西乡县第三中学九(7)班:何子萱
指导老师:张彩华
亭子自己管着自己
一滴汉水,一抔黄土
流成浩荡,积作巍峨
故乡西乡的山道旁,静立着一座老茶亭。
亭角黛瓦在风雨侵蚀下色泽渐浅,瓦缝间探出几茎细草;木柱原有的颜色早已褪去,深深浅浅的纹路里嵌着经年尘灰;檐下木梁弯出一道柔和的弧,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,却始终未曾低头。没人知晓它建于何时,只知道每次路过,茶总是热的。
小时候随外公上山,到亭前必定歇脚。外公从缸里舀出两碗茶,一碗递给我,一碗仰头饮尽。茶是本地茶,粗陶碗边留着前一个路人的水渍。我问外公茶是谁烧的,外公只朝山下村子指了指,沉默不语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口茶缸,清晨有人悄悄添满,傍晚有人默默洗净。无人留名,无人言谢,甚至无人提起,就这样,茶烧了几十年。
如今每逢假期回乡,我也会拎一壶新茶上山。先把凉透的旧茶倒入路边草丛,那些草长得格外茂盛,好似喝了一辈子的茶。再将新茶缓缓注入缸中,洗净几只粗陶碗,倒扣在石台上。做这些时,总会想起外公沉默的模样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好像全懂了。
一次我正收拾着,山下走来一位挑担的货郎,满头是汗。他瞧见我,愣了一下,笑道:“这亭子还有人管着?”
我望着山间清风,轻声说:“亭子自己管着自己。”
山风穿廊而过,将茶香送得很远。顺着风的方向,便是汉水。
老辈人说,从前江边有个渡口,摆渡的是陈姓老伯。无论风雨多大,只要岸边还有人,他的船就一定在等着。夜里赶路的人,远远望见江心一点渔火,便知道今晚能过江回家。有人囊中羞涩,陈伯只是摆摆手:“先记着。”
这一记,便是一生。
后来他年迈,撑不动船了。村里没人给他立碑,但“夜渡陈伯”这四个字,在江边流传了许多年。江边有块光滑的石头,老人们说,那是陈伯当年系船的地方,日复一日,缆绳磨的。
风里忽然飘来一阵茶香,顺着风看去,正是茶亭的方向。我又路过那里,亭里的茶还温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每次路过那段江岸,总会驻足片刻。江水轻拍江石,声音细碎而温柔,像极了当年陈伯收篙靠岸时,船底擦过卵石的声响。
如今汉江边早已没了渡口,可那份温润仍在。巷口卖早点的阿姨,见环卫工进门,总会多夹一筷咸菜;菜市场里最节俭的婆婆,遇到忘带钱的老人,会默默把菜塞进车筐。
楼下修车的老周,给学生补胎只收半价。我问他图什么,他头也不抬,用扳手轻敲车圈:“我年轻时在江边摆摊,陈伯摆渡从不收我钱。他说,等你有本事了,记得给别人行个方便。”
后来听人说,老周年轻时家里穷,读不起书,陈伯不光不收渡钱,还常给他带两个窝头。老周说,那窝头是荞麦面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陈伯那句“先记着”的味道。
原来厚道,是会流动的。
陈伯那一点渔火,照亮过老周的路;老周的半价,温暖过无数赶早自习的少年。而我在茶亭里续上的那壶茶,又何尝不是被同一江水、同一抔黄土滋养长大的呢?
这便是一座城的风骨——不在山有多高,水有多深,而在千万个寻常人,用最细碎的善意,一捧一捧堆积起来的。
山水无言,风骨自在。
汉水从秦岭的云雾中醒来时,天还未完全亮透。它绕过山梁,漫过茶垄,一滴一滴,将千年的光阴揉进波纹里。秦岭静立对岸,千抔黄土堆叠成脉,托着这方水土的炊烟。
我生在汉水边,长在秦岭下,不过是千抔黄土中的一抔,一滴江水中的一滴。
可我渐渐懂了:那条江,是这样一滴一滴汇聚成浩荡;那座山,是这样一抔一抔堆积成巍峨。
将来无论走到哪里,我大概都是这样一滴水、一抔土——走到哪里,就把汉水边的温厚带到哪里。
亭里的茶,还冒着热气。
下一个路过的人,不知是谁,不知从何处来。他端起那碗茶时,会不会也想起什么人?
这汉水的温,这秦岭的厚。
这千百年没断过的,寻常人家的好。
我也是这寻常人家的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