勉县武侯中学七（9）班：吕辰泽

指导老师：何安

老巷子里的文明密码

郑伯的鞋摊儿

老家在汉水边一条小巷里。巷子窄，两边的墙长满青苔，走路要侧着身。可巷子里的人，心宽。

巷口有个修鞋摊，一个老头守着，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那儿。他姓郑，我叫他郑伯。郑伯修鞋不用胶，用针线，一针一针地缝，缝好了还要用手拽一拽，试试结不结实。我问他：“现在都用胶，您怎么还用线？”他头也不抬：“胶粘得快，开得也快。线缝得慢，但穿得久。”

他缝一会儿，抬头看看天，低头继续缝。旁边放个搪瓷缸，缸里的茶早就没色了，他也不换，渴了就呷一口。

有一回，一个年轻人拎着双皮鞋来修，鞋跟磨偏了。郑伯看了看，说：“这鞋底还厚，我给你垫一层皮，能多穿两年。”年轻人说：“您看着办。”郑伯就低着头缝，缝完了，年轻人问多少钱，郑伯说：“八块。”年轻人愣了，掏出十块说不用找了。郑伯把钱塞回去：“八块就八块，多一分我不收。”

年轻人走了。我问郑伯：“您干嘛不多收点？”郑伯把针线收好，说：“人这一辈子，该拿多少是有数的。多拿了，别处就得少。”

我不懂。他又说：“你看这汉水，涨潮的时候多，落潮的时候少，可它从来不漫出来。为啥？它知道自己该在哪。”

那句话，成了我十岁光阴里，最汹涌的回响。

刘婶的煎饼车

巷子中间住着刘婶。刘婶没工作，在家里摊煎饼卖。她的煎饼薄，咬一口脆，抹上她自制的辣酱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

刘婶有个规矩：放学回来的娃娃，要是饿了，先拿张煎饼垫着，钱回头再给。有时候娃娃忘了，她也不催。我奶说：“你总这样，不得亏死？”刘婶笑笑：“娃娃家，饿得快。一张煎饼能值几个钱？将心比心，我家娃在外头，我也盼着有人给他口热的。”

刘婶的煎饼摊旁边，有个旧沙发，是她在路边捡的。谁走累了，都可以坐。夏天她放把扇子，冬天放个棉垫。坐的人不一定买煎饼，她不介意。

有一回，一个外地人问路，问完不走，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。刘婶给他倒了碗水，他就那么坐着，一直坐到天黑。后来才知道，他刚从监狱出来，找不到家，也不知道去哪。刘婶没多问，给他摊了两张煎饼，说：“吃饱了，慢慢找。家这东西，丢不了。”

那人走了。第二天又回来，说找到亲戚了。刘婶笑笑，接着摊她的煎饼。

后来我想，什么叫厚道？厚道就是，不问你是谁，先给你一碗水喝。

晒太阳的陈大爷

巷子最里边住着陈爷。陈爷九十了，耳朵背，跟他说话得凑近喊。可他有个本事——认得全巷子每个人，谁家几口人，谁家娃多大了，谁家老人有啥毛病，他都清楚。

陈爷每天坐在门口，晒太阳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他就挪到东边；太阳转到西边，他就挪到西边。巷子里的人路过，都跟他打个招呼。他听不见，但看得见嘴动，就笑一笑，点点头。

有一回，巷子里来了个收废品的，三轮车卡在路沿石上，怎么推也推不动。陈爷看见了，颤颤巍巍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手搭在车上。他没使劲，他那点劲也使不上。可他往那儿一站，路过的人就停下来了。先是一个人，后是两个，再后来四五个，一使劲，车就上去了。

收废品的连声道谢。陈爷摆摆手，又回去晒太阳。

我忽然明白，陈爷不是在晒太阳，他是在守着这条巷子。他往那儿一坐，巷子就有了魂。谁有事，他一站起来，就有人看见，就有人帮。

这就叫根。根扎得深，风来了，树不摇。

再回老巷子

春节，我回了趟老家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青苔还是那些青苔。郑伯还在修鞋，头更低了些，手更慢了。刘婶还在摊煎饼，辣酱还是那个味。陈爷还在晒太阳，只是挪得更慢了。

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郑伯抬头看见我，笑了笑：“回来了？”我说回来了。他说：“鞋坏没？坏了拿来修。”我说没坏。他说：“没坏好。鞋不坏，说明走路稳。”

我忽然想哭。

那天傍晚，我去汉水边走了走。江水还是那样慢，慢得看不出在流。有人在钓鱼，有人散着步，有人就坐着，什么也不干。太阳落下去，江面变成金的，然后又变成灰的。

我想起郑伯说的“该拿多少是有数的”，想起刘婶说的“将心比心”，想起陈爷站起来那一瞬间，巷子里的人就围上来了。

这就是厚道吧。不是轰轰烈烈的事，是巷口的修鞋摊，是放学路上的煎饼，是门口晒太阳的老人，是你回来时有人问你鞋坏没坏。

根在，厚道在

该走了。回头再看一眼巷子，路灯亮了，黄黄的，软软的，把青苔映得更绿。

郑伯收摊了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刘婶还在摊最后几张煎饼，香气飘过来。陈爷不在门口了，他那个位置空着，可又像还在。

郑伯有徒弟吗？不知道。刘婶的煎饼手艺有人学吗？不知道。陈爷那个位置，以后谁坐？不知道。可只要还有人修鞋用针线，还有人给放学的娃娃垫煎饼，还有人往那儿一坐就有人围上来——厚道就还在。

我忽然明白，有些东西是带得走的，比如郑伯的针线，刘婶的煎饼，陈爷的笑。有些东西带不走，比如这巷子，这江水，这慢悠悠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