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151、宁强县天津高级中学高一(21)班:王欣琳
指导教师:韩冰
米皮香里,岁月长
汉中的孩子,总是伴随着蒸米皮的清香长大。——那是本地人吃了千百年的早饭,也是游子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念想。这份清香里,藏着的不只是味道,更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传承的厚道与温情。
天还没亮透,奶奶就起来了。
我蜷在被窝里,听见外屋传来轻轻的响动——木瓢碰着陶缸的声音,柴火塞进灶膛的声音,还有奶奶那双布鞋在地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。这些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,却又很暖,暖得让我翻个身,又安心地睡过去。等我真正醒来,天已大亮。灶房里,奶奶在淘米,奶奶淘米的样子,像在抚摸什么宝贝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放着一只陶盆,盆里的水清亮亮的。米是昨晚就挑好的糙米,粒粒饱满,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。“奶奶,为啥要用这个米?,为啥不用那个尖尖的米”奶奶把手伸进盆里,轻轻地搅动,“这个米粘性没有那个好,蒸出来好吃些”米粒从她指缝间滑过,又沉到盆底。
淘米水渐渐变白了。奶奶换一盆清水,再淘。一共三遍,一遍不能少。“米要淘干净,做出来的皮子才白。奶奶眼睛一直看着盆里的米。淘到最后一遍,水清得能看见盆底的青花。奶奶把米倒进竹筛里,沥干水,又用手把米摊开,让每一粒都能透透气。沥干的米被倒进一只瓦缸里。奶奶提来水壶,倒水的时候,水流贴着缸壁缓缓流下,不冲,不溅,温柔得像在给米洗澡。水面没过米,大约两指深。奶奶伸出手,用手掌把米压实,又松开,试试米的软硬。“今天的米好,泡一天就够了。”奶奶自言自语。
夏天的时候,泡米的时间要短一些;冬天长一些。奶奶不用钟表,她用手指掐一掐米粒,就知道时间到了。
泡好的米,一粒粒吸饱了水,胖乎乎的,用手一捻就碎。
奶奶把它们一勺一勺舀进石磨的眼里,在我记忆里,这块石磨就一直存在,小的时候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,现在才知道,奶奶说比我爸的年纪还大。磨盘上刻着细细的纹路,一圈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
奶奶推磨的样子,我看了十几年,她右手握着磨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圈一圈地推。石磨发出低沉的响声,“咕噜——咕噜——”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左手时不时伸过去,舀一勺米带水,添进磨眼。
米浆从磨缝里慢慢流出来,白白的,稠稠的,顺着磨槽流进下面的木桶里。“奶奶,我帮你推一会儿。”我有时候会凑过去。奶奶就笑,松开手让我试试。可我推不了几下就胳膊酸,推出来的浆也粗细不匀。奶奶接过磨把,说:“这活儿急不得,得顺着它的劲儿。”“奶奶你好厉害啊!”“我有啥厉害的,你呀就是心急才推不好”
我就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。晨光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她推磨的手上,落在缓缓流出的米浆上。那一刻,我觉得奶奶不是在做饭,是在做一件很老很老的事情,老到时间都慢了下来。
米浆磨好了,奶奶要调浆。她舀起一勺米浆,举高,再慢慢倒下来,看它流成的线。线要细,要匀,不能断,也不能太粗。“太稠了,皮子硬;太稀了,皮子不成形。”奶奶边说边往浆里加点水,再搅匀。
这一步全靠眼力。我永远学不会,奶奶却能一眼看出来。她总说,因为这是她做的时间长,记忆已经刻在了骨子里,小的时候不懂,后面学了《卖油翁》那一课,才了然,奶奶也是这样,孰能生巧。
调好的米浆,奶奶还要用细箩筛过一遍。箩筛是铜丝编的,网眼细细密密。米浆从箩筛里漏下去,那些没磨细的米渣就被筛了出来。
奶奶拿出蒸笼。蒸笼是竹篾编的,用了多少年,颜色都变成了深褐色。笼底铺着一块白布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她舀一勺米浆,倒进蒸笼里。然后双手端起蒸笼,轻轻地晃,晃,晃——米浆慢慢摊开,从中间向四周,越来越薄,越来越匀,最后铺满了整个笼底。那个动作,奶奶做了一辈子,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盖上锅盖,奶奶开始数数。从一数到一百二十,不快不慢。“奶奶,你怎么不看时间?”“不用看,心里有数。”数到一百二十,奶奶掀开锅盖。一团白气腾起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鼻尖萦绕着很清的米香,等白气散开,我看见蒸笼里那张米皮——薄薄的,透透的,表面鼓起细细密密的小泡,像晨露打湿的绸缎。“哇塞!奶奶你看,好漂亮的泡泡”奶奶笑着看我“想不想吃”“想,超级想”
奶奶拿起竹签,沿着笼边轻轻划一圈。然后捏住笼布的两个角,手腕一翻,整张米皮就落在了案板上。“看看,多好。”奶奶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。
刚出笼的米皮烫手,不能马上切。
奶奶让它先在案板上晾一晾。她刷上一层熟菜籽油,从头刷到尾,油亮亮的,米皮就不粘了。晾一会儿,米皮温了。奶奶把它折起来,折成一条长长的。奶奶切皮的时候,刀起刀落,“噔噔噔噔”,声音均匀得跟钟摆似的。切出来的皮子,宽窄一样,整整齐齐。切好的米皮装进碗里,白生生的,堆成小山。
奶奶开始调味。蒜泥是早上现捣的,蒜臼里还有没刮干净的蒜渣。酱油要少放,不能盖了米皮本身的香。
最重要的,是那一勺油泼辣子。
奶奶做的米皮真好吃,米皮滑溜溜的,筋道道的,咬一口,米香在嘴里散开。辣子的香,蒜泥的冲,醋的酸,骨汤的醇,一层一层地涌上来。我埋头吃着,米皮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暖的,潮潮的。吃到最后,把碗端起来,连汤带辣子,一口喝尽。
奶奶接过空碗,问:“再来一碗?”……
如今想来,奶奶做的米皮之所以好吃,不只因为手艺,更因为那碗里藏着汉中的“厚道”——《周易》云: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这份厚德,是奶奶淘米时的一丝不苟,是推磨时的耐心坚守,是邻里间端一碗米皮的情分,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传承的淳朴与善良。奶奶从不浪费一粒米,米渣要喂鸡;她做的米皮从不缺斤少两,邻里来买总要添上半勺;她的手艺从不藏着掖着,谁想学都倾囊相授——这些,不正是“厚道”最朴素的诠释吗?
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汉中的游子,思的是米皮的清香,更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厚道与温情。米皮香里,岁月悠长;厚道汉中,文明有我。奶奶手里的那碗米皮,端起来是家乡的味道,放下去是千年的传承。而我,吃着米皮长大的孩子,也将把这份厚道,像奶奶传递磨把一样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